近期有關寶能舉牌萬科并成為第一大股東的事件越演越烈，媒體各種解讀，一幕幕大戲接連上演，陰謀論甚囂塵上。如何分析這一事件，之后的走勢會怎么樣？敵意收購專家、曾經參與ST興業案和東百案、并站在收購方陣營獲勝的白劭翔律師與他的學生林博懷之間進行了七個問答對話，通過行家分析，揭示事件可能的本質。
人物介紹：白劭翔律師
白劭翔律師是天衡聯合律師事務所執行主任、合伙人，曾作為收購方陣營成功參與了大洲集團敵意收購上海興業房產股份有限公司案及福建豐祺集團敵意收購福建東百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案，是目前國內參與敵意收購且成功案例最多的律師之一。
問：白老師，從鉅盛華12月25日作出的權益變動說明看，寶能控制的鉅盛華及其一致行動人前海人壽成為萬科的第一大股東，持有比例達24.26%，寶能是否能在這場“萬寶大戰”中改選董事會？
答：首先我不認同這個案件被稱為“萬寶大戰”，寶能目前是萬科的第一大股東，它無須和萬科作戰，“王姚之戰”比較準確。按照公司法規定，合計持有公司10%股份的股東，可以提議召開股東大會。但是，提議了不等于馬上就能召開。首先，召集人是董事會；其次，按照公司法規定，在提議后兩個月內召開都是合法的。現在寶能已經具備這樣的條件，可以提出召開臨時股東大會，并也有權提出改選董事會，但是由于目前董事任期還沒有到期（2017年3月28日到期），在董事沒有提出辭職的情況下，寶能要先提議罷免原董事的一個或多個，方能提出補選。
問：可是萬科董事任期沒到，沒有罷免事由，寶能有權要求改選么，要怎么改選？
答：以前公司法規定，董事任期未滿，無理由不得罷免，后來取消了這條，現在除非章程里還有不得罷免的條款，否則是資本說話，投票權說話。萬科章程第121條規定，董事在任期屆滿前，股東大會不得無故解除其職務。但股東大會在遵守有關法律、行政法規規定的前提下，可以以普通決議的方式將任何任期未滿的董事罷免。所以寶能是可以提出罷免董事的，但是要找出理由來。不過對于寶能來說，罷免董事比選新董事會難很多，關鍵是投票機制不同，罷免董事用的是普通決議，也就是說要有出席股東大會的董事過半數支持，而選任新董事由于采用累積投票制，對于持股接近25%的寶能來說會有利些。
問：為什么累積投票制就更有利些？如果寶能改選董事會，其現有持股比例是否足以通過累積投票制控制萬科的董事會？
答：累積投票制是可以集中股票投給一個或幾個候選人，這在多董事名額選舉中，至少可以保證部分股東獲得部分董事名額。大成所的張洪律師估算了不同出席率及寶能對所有股東假設下的寶能保守席位為11席中的4-5席，他的測算我基本同意。
這是在對寶能非常不利前提下的假設，如果樂觀地來看，寶能獲得超過6席可能性很大，主要理由是：1、并非所有股東都反對寶能，目前董事會方面能獲得的支持和寶能持股不相上下，所以寶能在保守估計席位上增加1-2席以達到過半數席位不是不可能；2、在敵意收購案中不能簡單看雙方明面的股份比例，一般都會有所謂的“跟單者”，他們雖然不是寶能的一致行動人，但是可能是寶能的朋友或者看了寶能舉牌也過來湊熱鬧的，我估計這個比例不會少于5%，且基本站在寶能一邊。
在興業案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些跟單票。興業案中大洲方面明面上10%，不到2000萬股，董事會方面明面上5%，不到1000萬股，但是投票改選董事會時，出席股東大會并明確支持一方的基本都是3000萬股，這說明各自非一致行動的“友軍”都不少。我現在很難準確判斷寶能方面會有多少跟單票，但是萬科董事會有成交數量，可以分析得出來。
問：王石曾當面姚振華和交涉，明確表示不歡迎寶能成為大股東，因為其信用不夠，將損害萬科的品牌和信用。但12月24日凌晨萬科另發布聲明稱歡迎安邦成為重要股東。萬科的聲明是否構成不公平對待股東，安邦又是否會成為阻礙寶能收購的重要力量？
答：《上市公司收購管理辦法》第八條明確規定，被收購公司的董事應當公平對待所有收購人。針對收購所做出的決策及采取的措施，應當有利于維護公司及其股東的利益，不得濫用職權對收購設置不適當的障礙。這是監管部門在處理反收購措施中的一條紅線，其原則就是公平對待股東。因此，在這次收購戰中，王石董事長首先聲稱“不歡迎”寶能，之后萬科又說歡迎安邦，顯然厚此薄彼，我認為這違反了收購辦法公平對待股東的規定，并給寶能留下口實，并可以此為由提出罷免現任董事。至于安邦是否和萬科董事會結盟，我認為，僅僅秀恩愛的做法是沒有法律效力的，除非華潤、管理層持股方、安邦現在就簽署一致行動協議，否則沒有什么意義。2011年鄂武商敵意收購案中，武漢國資就是用一致行動協議成功阻擊了銀泰的收購。反觀興業案中，董事會方面請來的白衣騎士們并沒有和秦少秋達成一致行動協議，秀完恩愛后最后都跑到大洲這邊來了，所以沒有一致行動協議不說明任何問題。
問：萬科在12月21日以重大資產重組為由停牌，是否會借這次重大資產采用毒丸戰術或焦土戰術，或采用哪些反收購措施？
答：我要先澄清此前媒體把萬科的重大資產重組公告說成毒丸的錯誤。毒丸必須已經內生于公司內，或者在收購開戰后，公司買入爛資產或者預設不良債務，這些方式在上市公司收購辦法里都是不允許的，監管過不去。萬科截至9月30日總資產5708億，凈資產1211億，營業收入796億，要達到重大資產重組標準的標的資產的各項財務指標是不會小的。而如果這個標的資產是有毒資產，按照證監會現在審核標準，明知道是要反收購，監管是不會放行的。所以萬科的這個計劃和毒丸無關，其目的是稀釋寶能在萬科的股份。
但是這個計劃面臨諸多問題：1、萬科兩個漲停后臨時停牌，顯得非常倉促，似乎管理層沒有認真審議，只是為停牌拋出計劃；2、置入資產方是誰？如果是關聯方華潤，因為關聯方要回避表決，方案能否在股東大會上通過值得懷疑；3、即便是現在發行股份購買資產，不管用20日、90日、120日均價，都不大可能低于寶能的持股成本，寶能還是主動的，重組公開方案公開后股票跌了它可以繼續增持，高了讓別人買，它永遠不輸。
問：萬科的企業文化和經營路線由現有的董事會和管理層培養而成，如果換了，萬科就不是原來的萬科了，寶能會毀掉萬科只留一個殼嗎？
答：大家都是比較喜歡王石的，我也喜歡。萬科是個優秀的企業，王石也是優秀的企業家，是旗幟性人物，有號召力。如果寶能直接把矛頭指向王石，我覺得是不明智的，如果這樣干寶能樹敵太深。寶能的做法應該是循序漸進，先在董事會立足再說。另一方面，萬科董事會真正的籌碼是寶能控制了萬科，可能把萬科玩壞。去年7月，21世紀網就報道寶能土地儲備已超過2000萬平方米，我覺得這才是它想要控制萬科的核心目的。萬科董事會應把這個問題說清楚，大家應該比的是誰能把上市公司經營好，贏得股東的信任。但很遺憾的是，此次萬科在宣傳公關上是不成功的，王石不歡迎寶能的論據是寶能信用不足，不能支撐萬科的信貸規模。這個說法有問題：1、從這次寶能的融資實力看，姚振華是高手；2、銀行看中的還是萬科的財務結構和經營能力，因此即便寶能成為大股東也不影響萬科借錢。
至于你說寶能會否把萬科變成一個殼，我認為姚不會那傻。他投了300億，用了杠桿，如果最后萬科成了一個殼，對他也得不償失。我們建議萬科董事會的方案應該是做員工持股計劃。這樣，寶能會很尷尬，反對就得罪全體員工，贊成就被稀釋股權。最后的答案一定還是妥協，只有妥協才能讓各方利益最大化。
問：在寶能舉牌萬科的波瀾中，誰會是最后真正的贏家？
答：這取決于雙方是對抗還是合作。我先舉興業案的例子，2009年大洲發起敵意收購，6月份成功改組董事會，對手原來的董事長秦少秋落敗。但是后來股票漲到了11塊多，秦少秋新增持的再加上之前的股票，獲利在兩倍左右，他是輸家嗎？我們的贏家大洲公司，在6年內為上市公司又出錢又出力，一次資產贈予就2億，還有累計低息借款上市公司3億，此外為上市公司清理各種負債費心費力。但是運氣不好，兩次重大資產重組都不成功，之后又兩次定增被否。終于在上周讓廣匯借殼，把控制權拱手相讓，大洲算贏家嗎？所以收購不是簡單以控制董事會作為成功的標志，還有后面的公司發展和業務整合。
另外說東百案的例子，豐祺在舉牌到15%后與對手姚建華談判。雙方在公司發展問題上達成一致，姚決定不增持，同意豐祺成為大股東，并改組董事會，大家分享董事席位，共同努力，做好上市公司。公司股價從收購時的7元漲到最高19元，盈利穩定，項目進展順利，這里大家都是贏家。
所以敵意收購案的最佳戰略是先打后談，邊談邊打，最后選擇妥協。不先打沒籌碼，姚振華不動手，他見王石都難，打了，王石得主動見他。但是，如果一直打下去，一定就是兩敗俱傷，特別是如果全部頂到30大限，雙方力量是均衡的，決定者變成渾水摸魚的第三方；而如果哪方要越過30紅線，那就完全套牢了，一旦管理層對抗，不能順利交接，公司就垮了，最后收購者把流動資產變成了百分百的固定資產，有這樣玩的嗎？
回到萬科案，雙方已經漏出妥協的苗頭，只是目前各方都在收集談判籌碼。我認為隨著股份比例的不斷集中，雙方的底牌已經逐級清晰，接下來是必須的談判和合作，對抗是沒有贏家的，只有合作才能讓彼此的利益得到尊重，最后有利于上市公司的發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2月29日，有媒體爆料上周寶能、萬科和安邦三方召開和談，會議由安邦的董事長兼CEO吳小暉主持，三方基本達成和局，安邦未來可能成為萬科大股東。但就在當晚，萬科即刻掛出澄清公告，澄清前述傳聞不實，公司從未參與傳聞所述會議，對傳聞所述內容亦不知情。正所謂是山雨欲來風滿樓，近些日子萬府是風聲緊，雨意濃，天低云暗。到底是萬美女國色天香、自會有白衣騎士鼎力相助，還是寶哥磨刀霍霍、胸有成竹，亦或安公子神兵天降、滿載而歸，王姚之戰才剛剛拉開大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