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保證金在銀行業務中占據著重要地位，主要是由于債權得不到清償時，銀行可以及時以保證金立即清償其到期債務而無需顧忌流質禁止原則。但是，銀行以保證金清償到期債務有時也會遇到困難。究竟擔保法司法解釋第85條下的保證金、特戶的金錢質押特性如何定性？占有該保證金的債權人或質押權人的質押優先權能否最終得到法院確認？如何理解保證金質押的特定化要求？本文以福建高院“（2014）閩民終字第686號”民事判決為出發點，參考各地裁判觀點，討論銀行業務中保證金質權的成立要件。
案情概要
因A銀行與B公司合作開展授信擔保業務，雙方簽訂《合作協議書》，約定在合作期間B公司應當向A銀行繳存質押保證金。協議約定，上述保證金一旦存入其開設在A銀行處的保證金賬戶即視為特定化并交付A銀行占有，即上述款項性質為質押保證金。《合作協議書》簽訂后，B公司存入其開立在A銀行處的保證金賬戶1000萬元質押保證金，同時B公司向A銀行出具《保證金質押確認書》，確認保證金賬號項下的保證金為質押保證金。
而后，寧德市中級人民法院（下稱:寧德中院）在執行被告張某與被告B公司、C公司間借貸糾紛一案過程中，裁定劃撥和凍結被執行人B公司在A銀行處所開設賬戶的存款人民幣540萬元。
為此，A銀行提出執行異議，請求:1、停止執行《執行裁定書》和《協助扣劃存款通知書》，并解除對B公司在異議人處開設賬戶存款540萬元扣劃、凍結的執行措施；2、確認B公司在A銀行處開立銀行的保證金賬戶存款1000萬元為貨款客戶授信業務的質押保證金，A銀行享有優先受償權。
一審法院觀點：一審法院認為，A銀行與B公司簽訂的《合作協議書》中既不約定被擔保的主債務的數額、質物的數量及債務人履行債務的期限，也不約定質押擔保的范圍，所以保證金賬戶所擔保的是一定范圍的不特定債權。故《合作協議書》中有關保證金條款不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第六十五條規定的質押合同形式要件與實質要件，本案被告B公司在A銀行處存款無法確定系何筆具體債務的保證金，因而B公司在A銀行處存款賬戶雖名為“保證金賬戶”，但所擔保債權不具有特定性。本案中，雖然B公司作為擔保人開設了保證金賬戶，但保證金賬戶內款項進出頻繁、甚至有時候賬戶內分文未存。因此，A銀行認為B公司設立的保證金賬戶已完全特定化，并已完全移交其占有及實際控制等主張，依據不足，且該保證金賬戶內存款亦不符合司法解釋所規定的保證金（動產質押）生效要件。故判決駁回A銀行的訴訟請求。
上訴理由：一審判決后，A銀行不服一審判決，提起上訴，理由：一、B公司根據《合作協議書》約定繳存在保證金賬戶的保證金為質押保證金，協議約定的債務人履行債務的期限確定，協議對質押擔保的范圍約定明確。保證金賬戶內進出的款項系B公司質押保證金存放期限屆滿后所支取，并重新將保證金存入保證金賬戶而發生的往來，A銀行為滿足建信B公司獲得定期利息，在其存入保證金時約定了存放期限和到期日，存放期限屆滿時，在取得A銀行同意后，將保證金轉入一般戶，再由B公司在保證金賬戶內重新存入等額的保證金，保證金賬戶的款項進出均是基于上述情況而產生的。因此，保證金賬戶存在款項進出并不能否認重新存入的保證金為質押保證金的性質。二、保證金賬戶內的1000萬元保證金已特定化并由A銀行占有。
二審法院觀點：二審法院認為，A銀行與B公司簽訂的《合作協議書》中約定B公司向保證金賬戶存入一定金額的資金作為授信擔保業務的保證金，未對每筆被擔保的主債務的數額、債務人履行債務的期限等進行約定。B公司的相關擔保資金大部分是在A銀行向相關公司出借款項即產生主債權債務之后陸續存入，且從B公司帳戶明細上看，資金存入后存在多次轉帳、進出的情形。綜上，A銀行與B公司簽訂的《合作協議書》雖約定B公司應在A銀行處開立保證金賬戶，但該賬戶中的款項所擔保的是一定范圍的不特定債權。且該賬戶內款項大部分是在A銀行向其他相關公司出借款項形成主債權債務之后陸續存入該賬戶的，賬戶內資金存在多次轉賬、進出頻繁的現象，并未將款項特定化。賬戶的資金仍實際處在B公司的控制中，并未移交給A銀行占有。上述賬戶雖名為保證金賬戶，但不符合保證金賬戶和保證金的相關特征。因此，A銀行關于B公司設立的保證金賬戶已完全特定化，并已完全移交占有的主張，依據不足。
福建高院作出終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典型意義
保證金質押、特戶質押等金錢質押在銀行業務中大量存在，而銀行實踐操作往往不符合金錢質權的法律構成要件，使得銀行常常面臨質權喪失的法律風險。上述案例就是典型之一。
關于金錢質押，《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的第85條規定：“債務人或者第三人將其金錢以特戶、封金、保證金等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債權人占有作為債權的擔保，債務人不履行債務時，債權人可以以該金錢優先受償”。該《解釋》肯定了在金錢上設定質權，但要求必須對金錢進行特定化，并列舉了特定化的形式。其目的在于當金錢特定化以后，金錢雖然交付質權人，但質權人僅僅取得了對金錢的占有，同時出質人對金錢仍保留所有權，從而避免了交付金錢所帶來的所有權絕對轉移的后果，也符合動產質押僅轉移占有質物、而不轉移質物所有權的原則。故特定化是金錢出質的實質要件。而保證金的特定化應當指實質的特定化，而并非指形式上的特定化。
福建高院在本案從擔保債權的特定化以及保證金的特定化雙重要件，否定了保證金賬戶內金錢的質權性質，否定了銀行權利的對抗性以及優先受償權。而銀行普遍認為，只要保證金進入專用賬戶，銀行即享有優先受償權，而且不受執行程序或保全程序或破產程序的威脅。但是這種看法并未深入理解保證金作為金錢質押的關鍵法律特性。
以下為筆者總結的有關保證金作為金錢質押有效成立的四個要件：
要件一：出質人和質押權人按照《擔保法》規定，首先要有書面的質押協議。
要件二：要明確指明該金錢質押是《擔保法司法解釋》第85條項下的“保證金”，而不是其他方式出質，特別要指出的是以“保證金”的形式進行質押。必須指出的是，從《擔保法司法解釋》來看，金錢質押有三種形式，即特戶、封金和保證金。三者都是金錢質押特定化的方式，但目前的法律、法規并未對三者的定義和具體銀行操作做出規定。關于封金，論理上通常認為，應指將現金封存。封存現金可以使其退出流通領域，并與其它貨幣相區分。關于特戶，在《人民幣銀行賬戶管理辦法中》對存款賬戶的分類中，只有基本存款賬戶、一般存款賬戶、臨時存款賬戶和專用存款賬戶，并無“特戶”一類；實踐中何種賬戶可以成為特戶也存在爭議。三者中，只有保證金的做法比較普遍，且為最高法院的相關司法解釋以及地方法院判決所認可。
要件三：出質人一定要將該保證金移交或交付質押權人占有，并以此占有作為公示效力，從而作為對抗第三人的要件。
要件四：金錢作為種類物需要經過“特定化”才能成為質押項下的“質物”，從而完成可見的或可識別的以及可被轉移占有的轉換，完成質押權人的公示要件以對抗第三人。
具體而言，金錢質權的特定化要求至少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1、擔保債權的特定化，保證金的擔保對象、范圍必須明確，且存在與主債權、主合同的一一對應關系；
2、保證金金額的特定化，保證金的金額必須特定、固定，不得隨意轉入轉出，甚至不得扣取手續費以及轉入保證金孳息，否則將影響保證金的屬性；
3、保證金賬戶的特定化，保證金賬戶應有明確的“保證金”標志，與一般結算賬戶、基本賬戶以及其他保證金賬戶區別開來，除了行使保證金質權或解除質押外，不得對保證金賬戶進行任何操作，不能用于普通結算業務，諸如辦理扣劃手續費、轉入孳息等普通業務操作；
4、保證金賬戶應進行必要的公示，包括根據不同產品在銀行系統進行登記，必要時在網站上進行公示，以便第三方能夠從外部識別賬戶資金的質權設立情況；
5、交付客戶的憑證，要充分顯示出保證金的性質，如注明“保證金，在保證期間銀行有優先受償權”字樣，以防客戶將該賬戶再次質押。
只有滿足以上金錢質權成立要件以及保證金特定化要求，才能充分確保銀行能夠對抗第三人而對保證金享有優先受償的權利。
案例來源
